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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赤县神州眺望“东西大食海”
2020-12-05 11:01 编辑:刘迎胜 来源:y567788永利备用网站

文/刘迎胜

中国人很早就熟悉了西太平洋—印度洋—地中海(大西洋)海区,但史籍文献中有关这片地区内海洋的名称却很不一。有时同一海区在不同的文献中以不同的名称出现,例如今阿拉伯海,在不同文献中分别称为“西海”或“东大食海”;有时同一名称指不同的海洋,例如“南海”,时而指中国以南诸海,时而指印度以南今斯里兰卡周围的海区,名称使用相当混乱。

直至唐宋以后,才产生出“东洋”和“西洋”这两个大概念,文献中对东南亚—印度洋海区的命名渐渐统一,并在民间一直沿用到清代。当然,在不同的时代,“东洋”和“西洋”含义也不一样。后来在此基础上,又产生了“南洋”的名称,明末以后,随着西方近代地理常识的传入,中国人渐知世界是球形的,也慢慢了解西方人对世界大洲大洋的划分和命名,并用以取代了中国的传统名称。

早期汉文史籍中以西亚为观察中心而命名的海名,集中在记述西亚、大秦国(罗马帝国)等地的文字之中,其中主要是“西海”。司马迁《史记·大宛传》中提到,“安息西数千里”的条支国“临西海”。班固《汉书·西域传》中也说条支国“临西海”,由此“乘水西行,可百余日,近日所入”(编按:安息为今伊朗地区古国,条支国为今伊拉克两河流域古国)。

《后汉书·西域传》记载大秦国时说:“大秦国在西海之西”。从字面上看,这里的“西海”似指地中海,可称西海,罗马帝国重镇亚历山大城在北非,与西亚隔地中海相望,称“西海国”顺理成章。书中记述班超遣甘英出使大秦(公元97年)时提到“从斯宾南行渡河,又西南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,安息西界矣。由此南乘海,乃通大秦,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”。这里的“斯宾”即波斯故都泰西封,于罗即希罗古城,位于今伊拉克底格里斯河畔。通往大秦国的“西海”,应当就是“波斯湾”。“海西珍奇异物”指波斯湾、阿拉伯海和红海以西地区的物产。

由此可知,以西亚为地理坐标中心的“西海”,最初是指波斯湾、阿拉伯海和红海这一片海域,不同于以印度为坐标中心的“西海”。在古代汉籍中,两个“西海”同名不同地,不过是直接由域外学问体系借入的缘故。

大食帝国(阿拉伯帝国)兴起后,汉文史籍中外来的西印度洋—地中海海区名称也随之变化,但以西亚—东地中海地区为地理坐标中心来命名的原则仍然存在。最明显的例子是宋代地理学家周去非的《岭外代答》所提到的“东大食海”和“西大食海”。他说,天竺以西有海“曰东大食海,渡之而西则大食诸国也”,而唐代航海家就已经知道,阿拉伯海之西岸皆属大食。周去非又说:“大食之地甚广,其国甚多,不可悉载,其西有海,名‘西大食海’,渡之而西则木兰皮诸国凡千余,更西则日之所入,不得而闻也。”

很显然,这里的“西大食海”就是地中海及与之毗邻的北大西洋,“木兰皮”为阿拉伯语音译,意为“西方”,指今北非阿拉伯马格里布诸国,地中海是当时中国人地理常识的极限,“不得而闻也”。周去非所记来自大食海商,可见地中海与大西洋的交接处,也是大食人的地理常识极限。

周去非的“东大食海”亦可能又西域图籍的悲剧。查检穆斯林地志中有关印度洋的记载,可发现《世界境域志》描述过一个名叫“大海”的大洋,说它与中国相通,有五个海湾:

第一个海湾起始于阿比西尼亚,面对苏丹,向西延伸,称为“拔拔力”湾(即今红海南端与阿拉伯海相接处之亚丁湾);

第二个海湾与第一个相连,向北方延伸,直至埃及境,越来越窄,北端最窄处仅一海里宽,称为“阿拉伯湾”(即今红海);

第三个海湾起始于法尔斯海岸,向西北延伸,阿拉伯之地均位于此海与“阿拉伯湾”之间(即今波斯湾);

第四个海湾称为“波斯”海,起始于波斯边界,此处很窄,延伸到忻都边界(即今阿曼湾);

第五个海湾称始于印度斯坦国边界,向北方延伸,称“忻都”湾(似应为今孟加拉湾)。

波斯无名氏编辑所提到的这个“大海”,除了第四个海湾以外,整个地理范围应当大致与周去非的“东大食海”相当。

以上谈的,都是汉唐宋以来中国人视野中,地理坐标在外国的北印度洋—地中海海域名称。在先秦时代,中国人的海外地理常识尚很有限,但已经认识到九州(即中国)虽大,也不过是天下的一部分;天下虽大,却不如海洋广大。战国时齐国人邹衍的赤县神州外有裨海环之,天下各州亦同样有小海环抱,而世界陆地又有大瀛海环抱的学说,就是这种观点的反映。

编辑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荣退教授,历任中国元史研究会会长、中国蒙古史学会副理事长、南京大学民族与边疆研究中心/元史研究室主任等职,著有《丝绸之路》《从西太平洋到北印度洋:古代中国与亚非海域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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